你将化为希望的雨滴,于天之尽头,海之边涯,悄声逝去。

【段龙】When I See You Again

When I See You Again/与你重逢之时

We've come a long way from where we began

回头凝望我们携手走过漫长的旅程

 

  我搬到京都岚山已月余,每日天初明便有白色自行车的铃铛声从远处传来,彼时天上的启明星仍执着地挂在深蓝的天空中,闪着黯淡的星光。我躺在住所的床上,听着屋外清脆的鸟鸣,风滑过枫叶的沙沙声,和妻子沉静而微弱的呼吸声,不禁又觉困意袭来。我们的住所位于岚山的龟山公园附近,妻子当时劝慰我说都在东京待了大半辈子,年老的时候,也该换个地方好好歇歇了。于是她挑三拣四,每个地方都要收集一大摞资料,然后独自坐在客厅戴着老花镜细细阅读,家养的小花猫顽皮地跳到她的书页上把她吓一跳,再趁她还没反应过来时烟一样溜到我的脚边,蹭着我的脚踝喵喵两下撒着娇。

  小花猫的名字叫咕咕,是妻子给她取的,原本只是一只被遗弃的虎斑纹流浪猫。她有一天在我回家的路上,蹲在路边像是守护神一样守在一只黑皮大猫身边,我的视力一向异于常人,很轻易地就察觉出那只黑猫早已无了呼吸,它的身上血迹斑斑,血凝成黑色纠结在皮毛上,看起来颇为狼狈。小花猫见到我从远处慢慢走来,整个脊背弯成拱形,娇嫩地嗓子里发出恐吓的“呜呜”声。我看她强撑地威胁,和身上不遑多让的伤口,圆溜溜地眼睛眯成一条竖线,却并不凶反而让人觉得唏嘘。我蹲下身体,静静地与她对视,也不过分靠近她。时间一久,她朝我喵了一声,我心中一颤,似有所感。当下不管不顾地伸出手去,轻轻地抚摸她额上的顺滑毛皮。

  晚上我抱她回家,妻子首先被我手腕上的猩红抓痕所惊。她毕竟最心疼我的,咕咕第一次与妻子相见便被冷落半天,直到处理好我手上的伤口,才有空隙远远地瞧她一眼,不高兴地说一句:怎么不捡一只漂亮的回来。说完,匆匆地走去厨房,许久之后端来一只不用的黄色小碗给咕咕,碗里有刚刚拌好的肉加饭,我朝妻子一笑,知道她仍旧不忍,我喜欢的,她必然不会拒绝,更遑论心里生厌。

  她兴致冲冲地挑选半个月的新屋子,我一开始无心理会,任她琢磨。最后,我不知出于什么心理,在一天夜晚把她翻来覆去查找的资料通通堆到自己的书桌上,多少价位、周围风景以及附近交通都没有管,凭着我的喜好挑了岚山。晚上一起躺在床上时,我问她选了哪个地方搬家?她惊讶地说老头子也有心管这个。我说,你告诉我地方。她沉默了一会儿,回答说,奈良。奈良是日本古都,森林几乎覆盖了大半城市,而且比东京安静太多,确实是一个适合养老的地方。但我想都不想,立刻说:去京都吧。说完我们俩很久都没有说话,她躺在我左手边,呼吸声悠长,好似已经睡着了。

  好。她说。声音在黑暗中轻不可闻,我知道她又妥协了。我将手伸进被子里,没怎么费力寻找,就抓住她的手掌,温暖的被褥,她的手心却仍旧冰凉,我将手覆盖住她的手,不说完只紧紧地帮她捂热。

  咕咕虽然是我带回来的,但她最喜欢的人怕还是妻子。看她平时跟我撒娇,惹祸就来寻我,看似信任我,可她喜欢的人仍是妻子。她无事也要去惹一惹妻子,有事更是闹得妻子头皮发麻,然后露出拿她半点法子都没的无奈样子。而咕咕是唯一跟我们去岚山的,其他诸如以前的旧友,我们都只是用邮件简单地告知一下,说我们搬走了,有事可回复。吝啬的连新居地址也懒得告知,老刑事蝶野打趣回一句:难不成真以为我们要去打劫你们。我们回以一笑,说蝶野刑事要来,我们肯定摆好宴席来等。

  人的一生已快行将就木,身边的朋友与亲人一个个快过自己踏进坟墓,我和妻子皆是孤家寡人,索性倒也不用担心太多。京都生活比想象中的要适应要快,我们合买下的屋子原是一栋祖屋,妻子的父亲罹世之后留给了她一大笔财产,在加上我们工作半辈子,日常支出极少,我们都不是奢侈享受之人,论工作态度,可以算是废寝忘食,所以资产余下大半,买下这栋祖产绰绰有余。京都园艺一向为人推崇,我们一边请教周围的邻居,一边打理着后院的花木,今天种上一株欧洲石楠,明日搬一盆青绿的吊兰,不至一月,院子已经摆不下更多的植株。咕咕在这院子里找打了新的玩伴,每日跟这些伙伴玩得不亦乐乎。然而,有一天我发现她咬断了一株白茶花,便真得与她生了气,拘了她半天没给出门,她气得一天都没理我,看见我,垫着脚走,我那天内连她的尾巴尖都没瞧见。

  其实我已经隐隐有些后悔,晚上从棋院回家,从路上特地带了她喜欢吃的那家红豆包。没想到,刚刚踏入家门,咕咕已等在家门口,见我进门,喵喵地歪到我的脚踝,用尾巴勾住我的小腿。妻子从厨房伸头看来,笑了笑,说:咕咕可比你的气性要小,睡一觉就好了。我一愣,弯下自己的早就随着年老而僵直的腰,咕咕,我叫着,把她抱在怀里,用手顺着她的毛皮摸着,听她发出舒服的“虎虎”声。

  人越来老,就越来心生不忍。我不忍一只小猫的顽皮与撒娇,我不忍妻子的温柔,我不忍自己的记忆逐渐衰退却毫无感觉。

  我与妻子成婚以来,从未谈过孩子的问题。她没问过我,郁夫,你为什么不给我一个孩子。我也没告诉过她,美月,我永远不会有孩子。我们相互扶持,四十多年来,风风雨雨,我们仍然在一起,我以前有过两位亲人,现在她也是我的亲人了。

  有一天晚上,我对她说,美月,你是我最后的一个亲人了,你不能比我先死。

  美月在夜晚的黑暗里背对我,我感觉到被褥地微颤,她可能在哭,亦或者其他动作。我只盯着空荡荡的虚空,脑子里什么也没想,静默地等着她的答案。

  而那晚她没给我答案,我之后没在问过她,直到她躺在医院的病床上,她才告诉我:郁夫,我要死了。

  那时京都岚山最美的四月,春樱开满岚山所有的枝头,微暖的清风携裹着潮湿的水汽漫过山涧,带来冷冽的清新空气。妻子躺在家中的床上,咕咕蜷缩着腿窝在枕头边,时而用半眯的黑眼睛看着她的女主人,而我只是轻轻地握着她枯萎的手指,她的手心仍然那么冰冷,衰朽的血管沿着干枯的皮肤蔓延出来,一根根狰狞凸出像是人最后的水都在里面,一旦呼吸停止,这些突兀可怕的血管便要像被吸干了血得干瘪下去,我不敢握地太重,只跟咕咕一起守在她的身边。

  妻子来到家中整日沉睡,一天之中只不过堪堪清醒一两个小时,她醒来时也极少说话,病痛磨去了她所有的力气,只能用已浑浊的眼看着我,痛不能说,苦不能言,眼泪干涸于眼眶之中,我却只能在一旁冷静地看着。

  我想起很多人,以前结子老师死于我的面前,她的手在瓢泼大雨之中是冷的,阿龙也是,他死在车子的后座,子弹焦灼着他最后的生命,不开空调的车内,他最后的呼气也是冷的,我握着美月的手,她是我的妻子,她的手现在也这么冷,我感到全身的力气都被一股力量抽走,我不敢再握她的手,跌跌撞撞地走到后院。已经半年未打理的繁茂植株,因着春天的温暖,一眼望去绿荫茵茵,那颗新移植的山茶花,全部在树间开遍,盈白的花瓣娇嫩欲滴,妻子生病以来,咕咕鲜少踏足于此,无人打扰,开得愈加娇艳。

   屋外繁盛的生命竞相争夺那不可多得地春日阳光,屋内美月的生命由内到外日得渐衰朽,我站在原木色的木质长廊上,突然觉得眼睛酸疼,我用手抚了抚眼眶,却发现竟无一点眼泪流出来。

  我想起,在我还是年轻气盛之时,我的感情尤为外放,眼泪有时来得让人措手不及。那时阿龙还在我的身边,他总是会用厌烦的眼神看我,或者干脆让我自己擦干眼泪,强硬地命令我不许再哭。他笑我不够坚强,我却在心里反驳他,如果该感动的时候都不许自己流出眼泪,那这人该要多压抑自己,又怎能感受到生活的乐趣,感受到外界的感情,那他又从哪儿汲取养分来支撑后续的生活。我只顾念到这里,却没想到阿龙根本没想到以后,他不需要后续的生活,当养分用完那他也会立刻选择死。

  死得无牵无挂,干净利落。

  未谈及以后,更未想过成为我后来活下去的支柱。我一厢情愿,只落得满眼泪水,呜呜哭咽却只能哭给一具尸体听。而他一厢情愿以为我会活着,那我也确实活着,活给他看。美月收留我,当我是家人,顾念我一切的任性。我本不是如此,可偏偏要如此作为,如若惹人生厌,倒也可以走得毫无顾虑,一如以前阿龙那样对我。然而毕竟不是人人都是阿龙,美月待我的好,我还不了一分一毫,我不知情爱,每当我回忆阿龙,我总是觉得胸口空荡荡的无所依靠,我没有心,又怎能给另一个人心,只能互相妥协。

  美月妥协我的每一个决定,我也妥协的活过一天又一天,直到很多年以后,我猛然回忆起,段野龙哉这个名字我多久没听人提起,我还记得清他的样子,我已经那么老了,皮肤的水汽离开躯体,只余下长斑的萎缩皮肤,卷曲的头发花白,再也不复以前的黑色。生命之于阿龙永恒的年轻,生命之于我却吝啬的连死也要拖到最后。

  这么多年的日日夜夜,我怨恨过他,恨不得我们从未相识,我一个人报我的仇,或者他没有选择我一起跟他复仇,那样即使我活得更痛苦,可是我可以毫无障碍的接受美月,我现在的妻子,我可以对她说,我爱她,我想给她一个孩子,我们相互扶持,互相爱着彼此直到岁月尽头;我也发疯地想过他,有一年的时间我与所有人都没有联系,独自一人走遍我们以前走过的所有角落,最后一人去了山上,住在一间旅馆里,什么也不想,只跟着大厨做各种美食,其中有一道因我而闻名,教我厨艺的师傅私下也称赞我这一道菜已经超越了他,他问我做这道菜有什么秘方,我看着师傅诚恳地脸,突然喉咙梗咽,只说以前有一位要好的朋友,他最喜欢这道菜,只可惜一直吃不到他最想要的味道,所以便想来试试。

  可是我知道,我做出的仍不住他想要的味道,这世上无人能做出那个味道。不管有多少人对我说,龙崎先生的蛋包饭味道独特,可仍不是他想要的味道。我又一次感觉到这一切都没有意义,人一死,再做什么也是枉然。

  他什么也不知道,他带着笑容而死,幸福而满足。我与这毫无关系。我看着他慢慢变冷,没有任何办法。

  直至今日,美月也要死。

  我仍旧没有任何办法。

  只能看着她死。

  我站在屋外许久,直至咕咕挠我的脚背才听到妻子的呼唤,她的声音嘶哑,带着病痛折磨已久的疲惫,我迅速地回屋,她已拔掉针管坐在床背上,这时她的面色红润,咕咕纵跃至床上,她伸手抚摸着她的背,咕咕舒服地歪在她的手边。我坐在床边,她看着我,这时的美月早已没了娇美的容颜,她的眼里满是疲倦,她说:郁夫,对不起。

  我没动,只把手覆在她的手背,那么凉,房间里空调丝毫不能温暖她。我抓着她的手,她反手把我握住,她继续道:对不起,郁夫。

  我沉默,只低下头看向咕咕。

  对不起,郁夫。

  可你要活下去。

  答应我,郁夫。

  答应我。

  我忍不住抬起头看着她,你们都这么残忍,你们想死,就死得毫不犹豫,却把我留在这世上。我都这么老了,我又有几年可活呢,我又为谁活呢。你们不给我继续活下去的养分,却仍任性的让我这样做。

  她的眼里满是祈求,眼泪在她的眼眶里打转,只待我开口拒绝那一刻流下来。可我又怎会拒绝,阿龙我没有拒绝,对他我从未有过任性,他最后的愿望我又怎么会拒绝,我又怎么忍心拒绝。对你,美月,你让我任性了这般久,四十多年来的日日夜夜,你纵容着我不能给你爱,不能给你一生最期待的孩子,你最后的愿望我又拿什么拒绝。

  我将脸埋在她干枯的手心,她用最后一点力气捏了捏我的鼻子。

 

  我没有看到她最后咽气的样子,就如我不敢看阿龙最后一颗呼吸停止的样子。我将她带回东京,将她的骨灰与她父亲放在一起,一家三口的照片竟只有美月的面容最为老迈。最后我仍选择居住在京都,岚山的绿意让我愈加腐朽的骨头难以适应,可这里毕竟安静,我有更多安谧的时间来回忆,来遗忘,来度过这最后的时间。

  我将自己的身后事交给了政府,我让他们将我死后的骨灰撒向大海,所有的财产捐给福利机构。以及咕咕,这个可爱的小姑娘,我想让接手这栋屋子的主人能善待她,让她在我和妻子亲手布置的院子里终老。

  骨灰撒向大海,我不愿用着老朽的身体来见阿龙,也不愿再见老师,也不愿死后仍打扰美月一家,我只愿下辈子——

 

  阿龙。美月。老师。

  下辈子与你们重逢之时。

  至少,我要比你们所有人都先死。

 

END

 

*本文收录于2015年段龙fanbook《归途》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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